朋友請吃飯,有扁尖笋做的家常菜。朋友是江南人,吃到扁尖笋做菜原是意料得到的。不過卻因此引起我在江南鄉下作客的回憶。
那時正是春天,不,在竹農來說「明前三天雨後七日」採春笋的日子剛過,已經是近尾聲了。鄉下到處都晾着鹽扁尖笋,當地的朋友隨手抓了一把來招待我這個遠方的來客,就像吃糖食餅餌一類點心那樣,伴着當地剛收成的碧螺春沏的茶來吃——我作客的地方正是碧螺春的故鄉。我從來沒有這樣吃扁尖笋,明白點說是除了做菜以外不曾嚐試過當作零食來吃。因為是在江南竹鄉,又因為新鮮,吃來鹹中略帶甜味,有一股鮮嫩的新笋氣味。這種風味,離開了江南竹鄉,是不能享受得到的。
說是竹鄉,並不是沒有別的植物,不過實在太少,而竹子之多,給你的印象似乎是,那裏除了竹,其他便什麼植物都不存在了。其實不是沒有而是看不到。遠望去一連幾座山頭,從山麓一直到山頂,不,從平地開始就全鋪着竹,一層又一層的,不但分不出竹枝、竹幹和竹葉,連房子、小徑和小橋流水都看不到,彷彿全被竹的海洋淹沒了。當一陣風吹過的時候,竹海上湧着暗浪,一浪推着一浪,一直湧到很遠,你很難知道那一片嫩青色和墨綠色的竹海有多深,只是你看竹浪的起伏和它的氣勢,就意味着它是非常深沉的。
我們沿着一條路邊是小溪的石子路深入竹海去。兩旁高大的竹林密得看不見底,把路的上空蓋着,此刻陽光猛烈,但是在這裏走過,絲毫不感覺到,彷彿是在竹海的海底隧道裏走過。要不是當地的朋友帶路,恐怕很快就會迷途,因為在我看來,竹林裏的大路小徑以至竹樹都是差不多的,除了每根竹子有一個登記的號碼以外,路上又沒有標誌或街名。有時看到前面一叢像屏風一樣的竹擋着去路,心裏想已經到盡頭了,但是到得前面,那一叢竹忽然像機關佈景似的移開,我們的視線已經發現另一條山路讓出來,很有點「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

穿過一處最密的竹海,我們便來到一處較高的竹塢,在這裏可以越過先前路上的竹樹頂看到更遠、更高。舉目四顧,除了竹子,還是竹子。前面是一座接着一座山,但你不可能看到山勢的綿延和一點泥土,也不可能看到竹塢深處哪裏有缺口通到山背後去,因為大自然的本身和人們在上面勞動過的痕迹全給竹子蓋上,只能意味着竹子以外的東西存在,但你看到的只是竹子。和我一同去的是一位畫家,他說,在竹海面前,如果要我畫它,實在束手無策。你看,那樣密的竹林,簡直找不出一點層次,彷彿整個大自然就是竹林所構成。陪我們來的當地的朋友卻滿意地笑了,他不是從畫家的觀點去考慮問題,畫家的話只有說明了這裏的竹林旺盛,是名副其實的竹鄉,而這不正是意味着這裏的竹材和竹笋的豐收麼?這當然是好事情。他是以竹林為家的護林員,是專管栽種竹樹和保護竹林的。
在竹塢裏面對着遼闊的竹的海洋,看到整個世界都是綠色,除了近處的竹葉在微風中擺動發出沙沙的響聲,再也聽不到別的吵音。我心裏在想着,寧靜的竹海裏難道沒有人家?回過頭來,發現山麓的竹林上出現了縷縷輕煙。那是霧還是山嵐?都不是,那是竹林深處人家的炊煙。那位當地朋友說,那裏有村莊,有人家,只是在竹海上面連一點痕迹也看不到,如果不是燒飯的時候,就連這一點炊煙也沒有。朋友,我們竹海裏的村莊可熱鬧呢。
於是我們便向深藏在竹海裏的山村進發。先前看到的炊煙輕繞竹林,彷彿就在不遠之處,但是從山塢上再鑽入竹海裏,越山澗,過竹橋,爬石路,比想像的要遠得多。後來逐漸的聽到雞鴨一類家畜的叫聲,知道山村近了,再後來又看見孩子們趕着山羊回來,我們已經踏在村莊的街道上了。在路邊,在空地上,在人家的門口,幾乎全晾着新鮮的笋乾,和曬着黃色帶着斑點的竹箬。竹鄉裏的竹材早就運到外地去支援經濟建設了,只有這兩樣東西留在鄉裏進行加工。
有一點我是猜到的,竹鄉裏的房子,是盡可能利用本地出產的竹材,棟梁是竹的,天棚是竹的,連板壁、地板、門窗也無一不是竹的。可是我卻沒有想到,家家戶戶用的,不論家具和器皿全都是竹造,或者說不曾想到用竹用得這樣徹底。這是走進任何一家人家首先得到的鮮明、突出的印象。放眼望去,凳子和椅子、檯子、涼牀、碗櫥、衣櫃、茶几、搖籃、雞籠和兔籠,還有斗笠和各種用具,全部是各種竹子製成,甚至接山泉用的水管是竹子,穿的鞋子是竹箬所製。它們無須髹漆和借助木頭和釘子一類的材料,憑了民間工匠巧妙的手藝,便創造了這許多精美實用的傢具和用具,而不同的竹子形態、色彩和斑點又使它呈現着優美的裝飾花紋。過去我沒有處於這樣一個竹的世界的經歷,除了民間藝術展覽會的竹器部分以外。在這樣的人家裏,我呼吸到一種濃郁的鄉土氣派和青春氣息,使人感覺到非常的舒適。就是在這家人家,主人從門外把晾在匾簞裏的鹽笋乾抓一大把來招待我們的。用竹管從山澗接下來的「自來水」,從山上的竹林裏一直流到人家竈頭的鍋裏——用不完的便流到太湖裏去。沏一杯碧螺春,茶裏面有一股清香的新竹的氣息——事實上這裏連空氣也是充滿了竹的清香。這裏的人家流行用泉水和竹葉煎鍋巴湯。那種竹香加上飯焦香的氣味實在是你無法想像的美好。還有,新鮮的蠶豆鮮笋飯那種清香,那種鄉土氣息,同樣是你無法想像的。我想,在竹林深處人家,在到處是竹具的環境裏,再也沒有用山泉沏當地出產的碧螺春和吃新曬的尖笋乾更和諧更有情調的了。當然,要是能吃到蠶豆鮮笋飯和竹葉鍋巴湯,則此行的收穫,將會更加豐富。
我們正要離去,忽然傳來了女孩子們的歡笑聲。那聲音隱蔽在竹林深處,看不見人,聲音卻愈來愈近,後來她們終於撥開竹林出現了,原來是一羣拾竹箬的女孩子回來吃晚飯了。朋友告訴我,今年竹和竹笋豐收,在他們來說這是預期的結果。還在去年黃梅天他們就加意栽培了,野草拔得一根不剩,落肥多,加上雨水好,嫩笋芽得到了充足的陽光和最好的養料,今年的竹便長多了,笋退的絕少,收成一旺,剝落下來的竹箬也就多了,姑娘們只好加倍地忙碌。
以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當我回憶起竹林深處,好像立刻就聞到了竹子發散出來的芳香,彷彿感覺到周圍都是一片柔和、寧靜的青綠。

【作者】 | |
黃蒙田(1919),原名黃草予,廣東省台山縣人。現代作家。一九三七年畢業於廣州市立美術專門學校。抗日戰爭期間,任職政治部第三廳。一九四六年在香港組織人間畫會及人間書屋。作品有《漫畫藝術講話》、《怎樣看畫》、《花燈集》、《繪畫基本知識》、《竹林深處人家》、《文物欣賞隨筆》、《美術欣賞文集》(一、二、三集)、《漢唐美術雜記》、《在湖光山色之間》、《藝苑交遊錄》、《讀書文鈔》等二十多部。 | |
【題解】 | |
本篇選自《現代文叢》。作者透過回憶,深刻細緻地寫出了江南竹鄉的嫵媚風光,寫出了竹林深處人家的生活特色與情趣。是一篇描寫文。作者無論是寫「竹林」還是寫「人家」,都先從大處着手,然後再深入描寫,使人讀來如親歷其境一般。 | |
【注釋】 | |
笋 | 竹的嫩芽。同筍。 |
江南 | 泛指長江以南的地區。這裏指江蘇南部。 |
明前三天雨後七日 | 諺語。指的是清明前三天到穀雨後七天這段時間。明,即清明,二十四節氣之一,在陽曆四月五日或六日。雨,穀雨,二十四節氣之一,大約在陽曆二月十八日左右。 |
晾 | 把東西放在通風處吹乾或太陽底下灑乾。音浪。 |
碧螺春 | 茶名。原產地在江蘇省洞庭山,也作碧蘿春。 |
沏 | 用沸水泡茶。音砌。 |
屏風 | 放在室內來擋風或阻視線的用具,一般用木頭或竹子做框子,蒙上綢子或布,有的單扇,有的多扇相連,可以折疊。 |
柳暗花明又一村 | 語出《南宋‧陸游‧游山西村》詩:「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意思是轉來轉去,又是一個有綠柳成蔭,百花盛開的村莊。 |
塢 | 地勢周圍高而中央低的地方。音滸。 |
束手無策 | 像手被捆住,一點辦法也沒有。形容遇到問題沒有解決的辦法。 |
名副其實 | 名聲與實際一致。副,相稱,符合。 |
縷縷 | 一絲一線,接連不斷的樣子。 |
山嵐 | 山間的雲霧。嵐,音藍。 |
炊煙 | 燒火做飯時冒出的煙。 |
竹箬 | 竹皮。箬,音若。 |
斗笠 | 用竹皮夾上竹葉製成的帽子,可遮擋陽光和雨水。 |
髹漆 | 把漆塗在器物上。髹,音休,又音由。 |
匾簞 | 竹器。匾,圓形淺邊的竹器。簞,竹製容器,多用來盛飯。音扁丹。 |
竈頭 | 用磚石等築成,是烹煮食物及燒水的設備。竇,俗作灶。 |
鍋巴 | 鍋底的焦飯。 |
蠶豆 | 也叫胡豆。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植物,花白色有紫斑,結莢果。 |
黃梅天 | 春末夏初梅子黃熟時的天氣。這段時期我國長江中下游地方連續下雨,空氣潮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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